一间屋,一张单人床,两张书桌,满墙都是书。
地上堆着更多的书,摞得比他还高,有些书摞得不稳,歪歪斜斜地靠着墙。
暖气片到了后半夜就凉了,铁皮摸上去冰手,上面搭着几双洗过的袜子,已经干了,硬邦邦的。
那个男人把唯一的厚被子给了他,自己盖一件灰色棉大衣。
棉大衣是早年学校后勤发的,已经穿了多年,颜色已不再鲜艳,还有一处破了洞,白花花的棉花絮露在外面。
两个人挤在一张单人床上,太挤了,只能侧着身。
他的后背贴着那个男人的胸膛,能感觉到心跳,一下一下,很稳。
被子太小,盖了这头露那头。
他把被子往上拽了拽,那个男人的脚就露出来了,露在被角外面,穿着灰色袜子。
他又把被子往下抻了抻,自己的肩膀又露了出来,被夜风吹得凉飕飕的。
他不记得那是哪一年了,只记得窗外的风吹得窗户纸呼嗒呼嗒地响,远处有火车的汽笛声,一声长一声短,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。
“伯父,我怕。
”“怕什么?”“怕你也走了。
”那只手从他的头发上滑下来,捂住了他的眼睛。
手掌很厚,指腹有茧,覆盖着他的眼睑,手心的温度比他脸上的皮肤热一些。
他被那只手捂得什么都看不见了,只听见那个男人的声音说:“睡吧。
”画面切了。
换成了另一个小男孩。
瘦得厉害,皮肤白得透亮,白得能看到太阳穴下面青色的血管。
嘴唇像涂了一层桑葚汁,紫得发乌。
蹲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看蚂蚁搬家,一看就是一整个下午。
石榴树不高,枝丫乱糟糟地伸着,到了秋天结的果子又酸又涩,酸得人龇牙咧嘴,没人吃,烂在地上。
灰喜鹊落下来啄那些烂果子,他也不撵,就那么蹲着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指头在地上画圈,画一些谁也看不懂的图案。
那是堂兄钱秉绍。
比他大两岁。
他不怎么出门,因为心脏不好。
先天性心脏病,不能跑不能跳,体育课从来不用上,课间操也不用做。
他笑的时候会露出两颗虎牙,但很少笑。
他有一件伯母织的蓝色毛衣,穿了好几年,袖口接了一截,颜色不一样。
他十岁那年,走了。
他躺在殡仪馆的床上,瘦得像一把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