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前世那些东西——那些股票、市值、敲钟台,那些东西没有重量,像一张张纸片,风一吹就散了。
有重量的是这床被子,是灶房里飘来的玉米糊糊的香气,是远处母亲一声接一声的呵斥,和父亲在井台边闷闷的咳嗽。
被子压在他身上,沉甸甸的。
那股重量从胸口一直压到腿上,压得他不想动。
宋秉昭没有动。
他躺在那里,把两个世界的记忆从头到尾翻了一遍。
一摞是钱秉昭的。
三十八年。
南方小县城,卫生院的长椅,白大褂的消毒水味,雨夜里翻进山沟的吉普车。
北京,中国农大,伯父在教师宿舍里点的那盏灯,灯下沙沙的笔尖声。
堂兄瘦得像一把柴的小身体,躺在殡仪馆的床上,盖着白布。
高三那年春天病房里白色的地砖,跪下去时膝盖磕出的闷响。
录取通知书烧成灰,被风吹散,飘在满是枯草的野地里。
另一摞是宋秉昭的。
十五年。
安国县大龙湾镇清石沟村东头这间土坯房,灶台上永远烧着的一壶水,锅盖被蒸汽顶起来又落下去,噗嗒噗嗒地响。
院子里的老槐树,春天挂满白色的花,细碎碎的,落下来铺一地。
母亲李桂香端着一碗红糖水推门进来的姿势,先用脚把门踢开,再侧身进来,碗端在胸口的位置。
父亲宋德厚蹲在井台上洗脸的背影,后背上那块深色的汗渍,夏天就没有干过。
妹妹宋秉清翻课本翻得哗哗响,一边翻一边用铅笔在纸上写字,写错了就拿舌头舔一下橡皮,擦掉再写。
弟弟宋秉建蹲在地上拆着一个老旧闹钟拆得专注,拆出来的小齿轮排成一行,整整齐齐。
家里穷得叮当响,但五口人围着小饭桌喝玉米糊糊的时候,热乎乎的。
热气从碗里升起来,糊了每个人的脸。
他把这两摞记忆叠在一起。
像叠两床被子,一床旧一床新,但都是他的。
一床暖和,一床更暖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