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一日,天色还是青灰的,宋秉昭就醒了。
不是被鸡叫醒的——鸡棚里那些黄澄澄的小东西还在打盹。
是心里压着事。
他摸黑穿好衣服,套上那件母亲给他新做的蓝布青年装褂子,仔细系好每一颗扣子。
又伸手摸了摸褂子的内侧衣兜,硬硬的纸角还在,这才放下了心。
灶房里已经亮起了昏黄的灯。
母亲李桂香在灶台前忙活有一阵了。
大锅里咕嘟着面疙瘩汤,旁边的小锅焖着红薯,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,映得她半张脸红彤彤的。
她手脚利索,一边搅锅一边往灶膛里添柴,案板上的碗筷早已摆好,每个碗里都放了点盐,又滴了几滴香油。
“醒了?赶紧趁热吃饭吧。
”她盛好疙瘩汤,把长柄饭勺扣在了锅沿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宋秉昭坐在灶台边的小凳上,端起一碗面疙瘩汤。
还很烫,他吹了吹,沿着碗边慢慢吸溜。
母亲在他对面蹲下来,手里攥着两个刚煮好的鸡蛋,硬是塞进他的上衣口袋。
“路上吃。
”“妈,学校食堂啥都有——”“带着。
”她打断他,伸手按了按他的口袋,确认鸡蛋安稳了才松手。
灶台不远处的木箱敞着口,搪瓷缸子、毛巾、肥皂盒,母亲一样一样点过。
墙角还立着一个编织袋,鼓鼓囊囊的,装的是今年新打的小麦。
母亲昨晚上一簸箕一簸箕地扬过,簸去了秕粒和土坷垃,装袋时还用手捋了好几遍。
旁边还有一个布口袋,装着红薯和自家腌的咸菜。
“带上粮食,这是八十斤,够你吃一阵子了。
”母亲蹲下来,把编织袋的口又扎紧了一圈,又去按了按那个布口袋,“到了学校先去食堂把粮食交了换餐票。
别先把粮食扛到宿舍去,沉。
”宋秉昭应了一声。
母亲站起来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从腰里摸出一个小布包——那是她自个儿缝的,蓝布,扎着口。
她解开,从里面数出三张十块的票子,递过来。
“给你。
”宋秉昭看了一眼那三张票子,没伸手。
“妈,学费二十块就够了,这多了。
”“拿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