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刻当下,在影像定型的瞬间,人与过去、未来、所依存的环境种种,共处于一个时间凸出点上。那分明是一种隔绝的断裂的破碎的尖锐的处境。在照片里,每一个季节,每一个人的表情,每一个地点的样貌,都不可复制。仿佛在快速疾行的高空飞机里跳落,每一次跳跃的落点和速度,都在变动之中。格外需要慎重的勇气。
在只有传统乎动相机的时代,能随意删改图片的家庭数码相机还未出现,人们的拍摄欲望因技术未能提供便利无法得以泛滥成灾。那时拍摄及印制出来的照片,每一张,都呈现着发出亮光般的纯度。
庆长喜欢老式照片,但她家里没有。在过去的年代,丰富有序的照片,是一个家庭稳定和富庶的象征。但这不是庆长的生活。父母离异各奔东西,她由年老祖母带到12岁,转到叔叔家里。由叔婶抚养到16岁,进人寄宿高中。从此独自开始成人式生活。根基虚空无着,枝叶随波逐流肆意疯长,显出生机勃勃的假相。她是叛逆少女。没有人给她拍照。她没有被爱过,所以不觉得自己重要。她也没有爱过,无法感觉到来自内心的力量。她对自己的存在没有信心。
长大后的庆长,不习惯被人拍照。身份证,港澳通行证,护照,记者证,工作证·一所有必须拍摄的证件照片,看起来都表情生硬,目光迟疑,五官略微变形。她缺乏经验能够在陌生人操控下表情自然。她怀疑对方及对方手中所持的机器,从无信任。她后来学会使用相机,花费很长时间做这件事情。随身包里携带一只小型定焦相机,积累细节、时刻、素材。并学会自拍。与自身相处的从容和安然,和被别人生硬草率拍下的照片,是相反的两个形态。
这的确是需要被着意关注的部分。如果不曾故意停下来,观察人生痕迹,如同蹲下来仔细观察一把历经百年的古董老旧椅子的雕刻美感,那么,在时间中产生过的意义,就会被耗费忽略。如同一条大河,挟带着种种含混模糊的内容,兀自奔流而去。而反之,人生的强度和厚度将增加一倍。拍下照片,分离出这些存在感。沉淀,提纯,保存,以此检索和反省。
清池给她看过他的家族照片。他知道让她看那些照片,对她具备深层的情感含义,他愿意让她获得满足。大部分从温哥华他父母地方取来,有发黄的黑白照片,也有彩色照片,塞满整个行李箱子,也只是总量的一小部分。他5岁时跟随家庭从北京迁至香港,16岁去温哥华读书,在那里工作,结婚,又把父母一起挪过去。她试图追赶她没有抵达的与他13年的生命间隔。他的个人历史有一部分对她来说,存在于亡失之中。他是她终其一生无法完全了解清楚的男子。她早已心知。
她看到他穿着日本和服的曾祖母。盘着发髻,神情恻抑,细长凤眼微微挑起。她在25岁之后一直生活在中国,再未回去故乡。事实上,在她年老的时候,她的装束已是个中国女人。穿旗袍,烫头发,说流利的北方普通话。
她看到他少女时期的母亲。刘海优雅挽起耸立在前额发际,穿着偏襟盘纽扣丝质上衣,脸部有严肃表情。看到他父母结婚照。看到他们工作时期,穿着正式衣装出席各种公众场合,去国外访问以及与各国学者的合影。
她看到他5岁时和哥哥姐姐合影。短短平头,敦敦实实。他是幼子最受疼爱。穿蓝白条圆领汗衫,健壮清秀。
她看到他到了温哥华之后,渐渐成为一个注重仪态略显矜持的少年。20岁,他穿正式西装出席聚会,有一张水仙般临水自照的面容。
她看到他与同学冯恩健的约会照片。年轻女子温柔宜人,眉目端正,穿连身裙和高跟鞋。他们在海边拥抱在一起,脸贴着脸,十分亲昵。结婚照。教堂里的西式婚礼。新娘婚纱款式算是保守,头上戴一圈白色玉臀花,看起来比清池成熟。
头一个孩子是男孩。冯恩健抱着孩子在温哥华家里花园留影。男婴穿红色衣服,绿色袜子,头发浓黑,漂亮而健硕。次女是在清池因工作被派去纽约之后怀孕出生的。
她最终留下三张照片。一张是他少年时,躺在床上,双手枕在脑后,略有些颓唐,五官轮廓秀美。一张是他30岁,在某个工作会议之前,穿白色衬衣,眼角有了性感纹路。已是成为父亲的成熟男子。另一张,是他的母亲,他的妻子,他的幼小儿女,一起在家里花园合影。春天莺尾开得茂盛,绿色草坪上一片深紫色花丛。白色走廊,白色秋千,白色楼梯。看起来是有良好教养和笃实经济的家庭。所有人脸上呈现相似的矜持自如的笑容。
庆长把这三张照片夹在一本书里。这是一个对她来说截然陌生并遥无边际的家庭历史。许清池的个人历史。他的世界浑然一体,自成格局,近在眼前,远在天边。一个男子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半时间已过尽。在逝去的40年里,有他英俊而健壮的年轻时候,情欲炽热感情纯真的时候,理想澎湃斗志昂扬的时候,辗转漂泊努力生存的时候。那些时间与她没有时空联结或者血肉纠缠。他们各自在世界的某个角落生发,存在。两条生命脉络平行伸展,遥相呼应。
最终。她遇见的是40岁的许清池。
他们没有合影拍过照片。他是存在于内心记忆之中的人。不是一类证件的属性,需要与公众说明或者对外证明。不是证据。不是素材。不是记录。他不是需要分离出来的存在感的属性。他出现之前,就已与她的时间同行并进。与血液一起流动,与意愿一起成形。如果某天她失去他,她无需拿出照片来回顾这个人,或以此来记得或忘却他。这是不必要的。
他是情感本身。是回忆的本身。他不知道他在她心中的属性。她选择不再解释。宁愿这些内容超出他理解范围,也无法被接受。
相对于清池丰富庞大的照片,庆长所能提供的寥寥无几。缺乏正式的成长的照片,使庆长成人之后,没有得到确定而丰盛的生命证据,似乎她在黑暗中凭空生成。她的过去,缺失可以被尊重和承认的基底。家庭在困境中只求生存,无力留下可以传承的精神、气质、个性、风格。相反,被贫穷、颠沛、创痛、变迁,种种身不由己的逼迫,一再毁损和清空。她的照片极少。她接受人生被仓促推进的现实,那是她生活的本来面貌。
一种先天注定的缺陷所在。没有情感,没有物质,没有经营,没有关注。也没有照片。
一直保留的只有一张小尺幅的黑白照片。边缘分割成优雅锯齿状,置于樱桃木相框里,用暗红色底纸衬起,放在书架上。是童年时跟着祖母和叔叔去寺庙里旅行,三人在空旷的庙外平台处合影。楼台飞檐处可见当时阴冷天色。大概七岁的庆长,梳童花头,穿凉鞋,身上棉布连衣裙由祖母缝制刺绣。她的腿和胳膊纤细,脸蛋略有婴儿肥,面容里已有抑郁神色。照片里所有人都没有笑容,凝视前方,嘴巴闭得紧紧的,有一种内心忧戚和倔强之意。庆长说,那时母亲不知所踪,父亲得了病,亲人之间气氛阴沉。幸好祖母疼爱我,但她也在老去,疾病缠身。我知道她并没有多少时间可以保护我。
庆长说,我的记忆里存有这样一次春日旅行,好像刚下过场暴雨,沿着台阶往上走。边上流水潺潺。海棠花在山谷里开成一片白色云海,落下的花瓣很多,在风中不断扑洒过来。我走一走,抖一抖裙子,看花瓣重新坠入谷底树丛之中。她说,这张照片,代表了我的童年,以及之后的少年或者现在的人生,都在按照一种既定的轨迹发展。在照片里,我看到命运的手印,重重打在我的脸上,打在这照片里毒一个人的脸上。根本无法回避。默默忍受被重捆的痛楚。
他无语。长久之后说,你有过快乐吗,庆长。
她说,我知道自己即将或者已经孤身一人,但这不代表我不明了快乐。事实上,我也许比同龄的女孩更为珍惜快乐以及对快乐敏感。
凋谢的海棠花瓣都能让我快乐。我只是很少欢笑。
她的这段话,也许在他心中留下深刻印象。在之后,他有一段时间费心想让她展露笑容,她能感受到这明显努力。闲暇时,他阅读数独或者逻辑方面的书籍,兴趣所在从不厌烦跟她分享。带她一起做各式智力题,耐心描述,讲解过程。他是言谈幽默机智的人,有开朗稳定的心理状态,这由他的平衡开放性格以及西方式教育和职业背景注定。他对她说一些笑话,有能力让她发出欢畅笑声。
她惜懂初恋爱上的少年,是高年级一个普通男生,仅仅因为那个男生总是逗她发笑。遇见善于说俏皮话,并能轻易把她逗笑的男子,她都觉得对方亲近。清池具备能力让她发笑。
庆长。在感情的状态里,你天真而直接,像个孩子,有时还有一种憨憨的傻气,与你表面上的警惕和刚硬完全不同。很多人这样说过她,包括Fiona和定山。也许他们因此而停留在她身边。她的确如此,容易心怀委屈,也容易对微小善意和施与感觉深刻的满足。
那也许是因为她贫乏的缘故。
南方一场突降暴雪,卜足三天三夜。最终成为一次灾害。
公路交通瘫痪。庆长没有能够按照原定计划离开。滞留在东溪乡,无法搭上前往县城的车。只有抵达县城,她才能够快速离开。但路况恶劣,发出去的车极少。她住在当地村民开设的旅馆里,困顿中先着乎写作稿子。带来的衣服不够用,在当地商店里买了替换的毛衣和长裤,还有一双棉鞋。天气变化之迅疾不可预料,习惯上路的人,并不觉得麻烦,只是随遇而安。即使在上海,她也持有旅行者的良好心态。餐厅里被忘记上菜,路上交通堵塞,或者无缘故被人碰撞,从不焦躁发火。对于无法控制预料的事情,她愿意保持平静。
第四天,感觉发烧。取出背囊中自备药物服下,祈祷不要病情恶化,否则会增加更多困难。她平时出差,与定山从无频繁短信和电话联系,一般只在回家之前,通知他来机场接她。这次她给定山打了电话,说被暴雪阻滞,何时能回到上海还无法确定。她没有说自己发烧,这样无非给对方增加压力,并且定山无计可施。他在电话里担心,忍不住说,回来之后就把工作辞了,反正也已无以为继。庆长,你需要休息段时间。